长期以来，俗称“黄鼠狼”的黄鼬一直背负着“偷鸡贼”的恶名，但它在大多数情况下主要捕食鼠类等啮齿类动物，很少捕捉家禽。
近期，黄鼬又多了一个恶名，在黄浦区西凌新村等小区的居民口中，它是钻进轿车发动机舱里搞破坏的专业户，截至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发稿时，已有5辆车受损，主要受损部件是电线、盖板。
到底是不是黄鼬干的？记者今天（7月29日）跟随绿化市容、生态环境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前往西凌新村一带调查。经专业人士初步判断，该区域内的确有黄鼬分布，也不能排除黄鼬进入发动机舱的可能，但啃咬车辆内部部件的元凶更可能是黄鼬的食物——褐家鼠。
居民自制图钉垫
万有全长江菜市场西侧的一条小区内部道路被居民用来停车，所有受损车辆都停放在该区域内。
居民栾女士表示，今年6月开始，在这边停放车辆的车主纷纷发现不对劲，有的人打开引擎盖，发现有动物粪便，“长条状，不像老鼠的，也不是猫的”；有的人发现机舱里的电线被啃断了，盖板内侧的垫料也被咬得稀碎。
发现问题后，有居民去物业调监控，在画面上看到了黄鼬的身影：一群居民聚在一起聊天，他们身后几米的地方，一只瘦长条的黄鼬飞快地穿过路面。还有居民查看行车记录仪，发现一只黄鼬窜到了大街上，躲避行人后，消失在画面的边缘，“大概是坐我车逃出来的”。
栾女士表示，大家之所以认为黄鼬是元凶，是因为有人看到了机舱内的爪印、粪便、毛，觉得不是老鼠或猫留下的，还有一位居民自称打开引擎盖后和里面正在吃东西的黄鼬四目相对，“它一点都不怕人，看到我都没有逃”。
“如果是普通的东西，咬坏了也就算了，但如果电线断了、关键部件损坏了，我们开车上路就很危险。”栾女士表示，发生问题后，居民们都赶紧自掏腰包把车修好了，为了防止“黄鼬再来搞事情”，大家集思广益，购买了花露水、消毒水、樟脑丸等气味强烈的东西喷洒或放置在机舱内外，有些人还买来了卖家宣称可以驱离猫狗的“趋避丸”，但收效甚微。
最近，车主们还自己做了一批图钉垫，钉子朝上，放在机舱内。“这个效果是可以的，但没放图钉垫的地方，还是有粪便。”栾女士说。
去年，1993版《上海市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时隔32年首次调整，黄鼬入选，受到《野生动物保护法》《上海市野生动物保护条例》等法律法规的保护。成为市级保护动物后，黄鼬被禁止食用，也不得滥捕，猎捕应当取得狩猎证，并服从猎捕量限额管理。此外，对它们进行人工繁育受到严格管控，须向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备案。
在与居民的交流过程中，记者发现大家有很强的守法意识。“肯定不能用黏鼠板，更不能用毒饵，造成黄鼬死亡，是要被追责的。”栾女士表示，大家只是想驱离黄鼬，但目前手段十分有限，呼吁主管部门和居委会、物业能够介入此事，采取合法且更有效的手段帮助大家消除烦恼。
居民展示机舱内的不明粪便。 陈玺撼摄
居民车损集中区域，画面右边深处是小区封闭的沿街大门，门左侧就是菜市场的后门，加之周边绿化环境较好，是老鼠的乐园，很可能引来黄鼬。 陈玺撼摄
两段视频截屏，左图为小区内黄鼬穿过人身后的道路，右图为行车记录仪拍摄到的行人躲避突然逃到大街上的黄鼬。 陈玺撼摄
更可能是褐家鼠
上海市林业总站的野保专家和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也赶到了现场。
何鑫表示，从目前已有的监控画面和车主提供的图像资料来看，该区域的确有黄鼬分布，但吸引它们的不是机舱，而是褐家鼠，有可能黄鼬是在追逐猎物的情况下，进入了机舱并留下了痕迹，但黄鼬进过机舱不等于黄鼬咬坏了里面的物件。
中心城区高人口密度的社区，为何会吸引黄鼬来安家？何鑫觉得有两大“诱鼬之处”：第一是小区里茂密的绿化带，给黄鼬提供了躲避人类的休憩、移动空间，他还建议调查一下小区内有没有停用、废弃的排水管道或沟渠，这里相比建筑物的沉降缝，更加吸引黄鼬安家；第二是充足的食物，鼠类在黄鼬的食物组成中占比高达74.2%，事发区域紧邻菜市场，附近还有垃圾集中收运设施，是老鼠的“天然食堂”，老鼠活得滋润，黄鼬便紧随而至，“黄鼬是跟着猎物生存的动物，这种追随是生态系统自我调节的本能体现”。
那么，黄鼬有没有可能在捕食老鼠的同时，咬到车内部件呢？对此，何鑫表示可能性较小：“食肉动物的牙齿是重要的捕猎工具，黄鼬不太会把自己的牙齿浪费在一些无用的事情上面，但啮齿类动物就不同了，它们很可能用车内部件来磨牙。”
上海市林业总站的野保专家也给出了相同的结论，通过比对受损物件的咬痕，认为褐家鼠作案的可能性远大于黄鼬，“黄鼬犬齿细长尖锐，裂齿发达，非常适合穿刺剪切肉类，但不擅长啃咬，而现场的咬痕是啃咬造成的，这是褐家鼠擅长的”。
专家认为，对褐家鼠而言，机舱相对封闭的空间能给它们提供庇护所，逃避黄鼬、流浪猫等天敌的捕杀，但自以为聪明的它们反而受困于机舱，被钻缝能手——黄鼬“瓮中捉鳖”。
不过，目前的结论只是基于今天现场的调查得出的，黄鼬还没有彻底洗脱嫌疑。上海市林业总站、黄浦区绿化市容局等部门表示，会持续关注小区情况，一方面力争调查清楚问题的源头，另一方面在自然科普、社区干预措施等方面给予充分的指导，帮助居民和野生动物和谐相处。
上海南房集团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西凌新村小区经理汪裔奇表示，物业已经在专家指导下购买一批声波设备，尝试设置在相关区域，用对黄鼬影响较小的方式驱离它们。此外，他们正在抓紧制作一批科普告示牌，准备插到小区主干道两侧和绿化带外侧，并且加大虫害防治，对小区内的环境和鼠患加强管理。“一套‘组合拳’下来，看看效果怎样，也希望社会各界能够建言献策，帮助我们彻底解决问题。”汪裔奇表示。
多部门和街道、居委会、物业，以及居民代表今天齐聚社区，研究探讨黄鼬等野生动物，促进和谐共治。 陈玺撼摄
黄鼬在张望，寻找猎物。 郑运祥摄
和平公园自然中心内，3D打印的黄鼬在落叶堆中追捕老鼠的场景，让孩子们大呼“可爱”，并迅速了解黄鼬在城市环境下的习性。 陈玺撼摄
遇到它坚持“四不”
长期以来，黄鼬似乎总是背负着恶名，不讨人喜欢。
去年《上海市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更新时，部分网友就对黄鼬被列为保护动物有意见，有人至今还觉得它是“偷鸡贼”，不值得保护。
对此，林业部门专家作出解释，黄鼬在大多数情况下主要捕食啮齿类动物，很少捕捉家禽。黄鼬几口就能吃掉一只老鼠，甚至能掘开鼠洞，将老鼠整窝消灭。据统计，一只黄鼠狼一年能消灭三四百只鼠类。
除了啮齿类动物，蛇、蜥蜴、小杂鱼，甚至蜗牛、蚂蟥、蚯蚓等无脊椎动物也在黄鼬的食谱里。在食物严重缺乏时，一些黄鼠狼也不会“偷鸡”，反而被发现拿带甜味的芦苇根和薯块充饥。
另一个有关黄鼠狼的“传说”是它会用臭气熏刺猬，逼刺猬亮出腹部，然后攻击并吃掉。
不过，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里很“科幻”。专家表示，大部分黄鼠狼和刺猬相遇后，双方仅仅是对视一眼便各自离开，因为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不好对付。
随着城市快速发展，城市与荒野的边界逐渐模糊，使很多野生动物原有的自然栖息地不复存在。于是，一种被称为“野生动物进城”的现象近年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野生动物们或出于好奇，或出于无奈，跨过曾经不敢跨越的边界，走近人们，甚至像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貉一样，逐渐习惯和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野生动物进城”是短期内不可逆的现实，应对动物的变化，人类是否也该转变思路，用更加豁达又不失科学严谨的方式与之相处？
何鑫表示，近年来，黄鼬在上海的数量整体上呈稳定增长的态势，在一些小区与人类“邂逅”的频率也随之加大，但大家不要担忧，只要坚持“四不”原则——不害怕、不投喂、不接触、不伤害，便能与野生动物相安无事。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种克制的方式，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何鑫说，随着人们环保意识的提高，捕杀、伤害黄鼬的行为越来越少了，将来，黄鼬可能不会像从前那么怕人，这就更要求人们了解并实行科学之道，用正确的方式和它们相处。
在这一点上，松江一些“貉谐社区”就提供了值得借鉴的经验。曾经，由于小区对湿垃圾和投喂流浪猫等问题的管理不善，导致貉的数量激增，一些貉还因为人类的“溺爱和纵容”，出现了行为的异变，更敢接近人甚至尾随居民讨吃的。通过普及自然科学知识和完善社区干预措施，这些小区逐步回到正轨，貉的数量逐渐回落到合理可控的范围。
黄鼠狼叼着一只螃蟹。 图片来源：上海市绿化市容局
今年3月，上海市红外相机智能监测系统在野外记录到的黄鼬。 图片来源：上海市林业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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